故事背后的故事——安吉地名文化故事调查侧记

  • 作者:程永军
  • 来源:浙江省民政厅 安吉县民政局
  • 发布日期:2017-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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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一年半时间,一本记录安吉美丽乡村历史地名文化故事的丛书《乡名源记(之一)》终于出版了,每每当我翻开书稿时,都会思绪万千,一座座涉足的村落、一处处勘察的地形、一个个采访的对象、一幕幕发生的情景、一串串收集的故事,无不勾起我暖心的回忆。虽然在调查过程中遭遇到众多的坎坷、艰辛和尴尬,甚至有时也产生过放弃的念头,但内心那份执着的信念驱使我必须坚持,因为实在是不忍看到众多的历史地名在时代的喧嚣中就这样沉寂乃至消失,文化人抢救地名文化遗产应该是责无旁贷。

这是一次真正的历史探索、地理探秘、文化探求。

地名,是地点的文化符号,历史地名更是一部历史信息的存储器和一面社会面貌的反光镜,它在数百上千年的传承过程中,蕴含着历史背景和故事,秘藏着演变缘由与规律,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时的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及人们的生产生活、价值取向和情感寄托。

通过调查发现,故事是历史地名来历的最核心要素,正因为有着不知凡几的故事情节,才有了千奇百怪的众多地名,丰富多彩的文化内涵。这些地名故事有的幽默风趣,有的哀婉忧怨,有的有迹可循,有的离奇怪诞,有的甚至是无中生有,但它们是组成历史地名的灵魂与源泉。

有感的是,在调查历史地名过程中发生的一些故事也是耐人寻味,不亚于地名故事的曲折离奇和扣人心弦,这故事背后的故事更值得记录,因为它是来自第一线的调查资料,是与老百姓近距离接触后感知他们对文化的呵护与敬畏,对文化人挖掘他们身边文化的欢迎和敬佩。如果说挖掘地名文化故事是旅途的终点,那么,这故事背后的故事便是沿途最美的风景,让我们的旅行充满了意义。                

                    

警觉到热情的转变

安市,曾名“安泗”,位于安吉县孝丰镇竹根前村东侧,与孝源街道的洛四房村相连。西溪从其西侧折北曲折流经,其南靠九峰山,北为开阔的平原,地理位置十分优越。相传,安市为“安吉市”的简称,东汉初设安吉县时,为当时的县治所在地。针对这一值得探究的地名和传说,激发了我极大的兴趣,遂前往勘察,意图能从考古调查方面来验证传说的可靠性和真实性。

一手拿着小锄头,一手捏着小刮铲在安市辖区内转悠,村民们用异样的目光瞧着我。当来到安市东面农田中一处建于高台之上的一户农家后,对这里的地形地貌产生了好奇。于是,对高台的剖面挖挖刮刮、对高台的台地搜搜寻寻、对农家的房前屋后转转看看,对周围的环境张张望望……这些考古人习以为常的举动却引起了农家女主人长时间的“偷窥”和注意,冷不防地冲到我的面前责问道:“你在干吗?”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人影让我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答道:“没,没有干吗,就是看看。”“这里有什么好看的,快走走走!”逐客令下得是那样干脆和坚定。看我的这身装束与举动,也许女主人将我当成了捡垃圾或行骗的人。不行,我得与她讲清楚,心里顿时下了决心。“大姐,你别误会,我是搞考古的,想……”还未等我把话讲完,大姐就怒气冲冲地说:“什么考古不考古,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可看的,你赶快走,否则我要叫人啦。”“大姐,大姐,你听我说,我是来自县博物馆的,到这里调查你们安市的地名是怎么来的,是否是人们相传的最早的安吉县县城的所在地,如果是的话,你们这里今后就会有大开发,大发展,会给你们带来好处的。”大姐开始默不作声了,慢慢听我的解释。“我手上的锄头和刮铲是考古调查的工具,不是偷来的。”“你家的房子建在一处高台上,我在看看这里是不是古代人居住的地方。”大姐用疑惑的眼光看着我,“你真的是来了解我们安市情况的?我可没有听说过安市是老早的县城。”随后大姐转身进屋,不一会搬出了一条凳子,并对我说:“你坐一下,我去给你泡杯茶。”望着大姐的背影,我会心的笑了:这就是现在普通的老百姓,警惕性特高啊。

大姐捧着茶又拿了一条凳子,与我面对面坐在了一起,并拉起了家常,“我是从外地嫁过来的,尽管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但对过去的安市不清楚。”随即又询问起有关安市的一些情况。

闲聊间,眼看太阳西下,我并起身告辞,大姐满面笑容很客气的说道:“在我家吃了晚饭再走吧,反正开车到递铺很近的。”谢绝了大姐的好意,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而后安市的数次之行,虽在地名来历和相传为最早安吉县治考证方面没有取得实质性的进展,仅凭其地理位置、部分遗存、当地人相传及他人前期研究成果等方面进行了记录,但在调查过程中发生的这位大姐从警觉到热情的故事,让我终生难忘。

 

山里人的文化自觉

在山川乡船村村的水淋坑上,有一座建于距今200多年的清代石拱桥,是过去船村到九亩的必经之桥。据当地人介绍,该桥经历了从木头桥到石板桥再到石拱桥的演变。相传,此桥的三次建设,当地人进行了三次庆贺,所以取名为“三庆桥”。为详细了解“三庆桥”的历史文化,一个天色微微亮的清晨,我来到了目的地。

山村的早晨是忙碌的,人们习惯了早起早睡的生活方式,上山、下地、施工、理家已在悄无声息地运作。

尽管前期对三庆桥的技术参数有所掌握,但已有数年没有来过了,还是想先目睹一下它的风采,便到三庆桥转了转,拍了一些照片。然后来到公路旁的一家小店询问三庆桥的情况。店老板虽为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却摇着头说不知道该桥的来历和故事。在距小店十余米开外,一位正在拌水泥砂浆,年约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声,问道:“你问这个干吗?”有人接腔,看来有戏,我马上向他奔去,并将缘由告诉他。“我曾经听说过三庆桥的故事,但现在记不起来了,你让我想想。”他边讲边思索着。约摸过了数分钟,嘴中还是喯出:“忘了,记不起来了”的话。正在我一筹莫展之际,他告诉我:“我三叔知道,小时候是听他说的,我打个电话问问他。”可电话那边的回答是三叔已早早的上山去了。“要不你等他回来,要不你将电话号码留给我,晚上我去问他后再告诉你。”看他诚实憨厚的样子,感觉就是一位好心人,不会骗我的,我还有什么不能信任他的呢?于是,告别后就匆匆的赶回单位上班。

晚上忙于整理资料,就将早上的事忘了,当然也没有接到来自船村的信息。第二天凌晨,一阵电话铃声突然将我从睡梦中惊喜,“你好,我是船村的,昨天你叫我打听的三庆桥的事,我问来了。”我倾听着对方的讲述,沉浸在那委婉曲折、扑朔迷离的故事情节之中,如同穿越了时空,到了三庆桥三建三庆的现场。结束通话,在连声表示感谢的同时,我一骨碌地起了床,打开电脑将故事记录了下来,此时刚好八点半,正是上班的时间。

一通电话是再平常不过的,但这通从大山深处早来的电话,其意义却非同一般,这是山里人兑现承诺的真诚,是一位普通老百姓的家乡情怀,而正是这样的文化自觉行为,我们的乡土文化才会生生不息,永久传承。

 

地名不容随意更改

当前,历史地名面临着严峻的挑战,自然村落的拆并与消失,随意篡改地名的不作为行为随时都在发生,以至于在外的游子想回家看看却找不到回家的路,看不见家乡的景,自然乡愁无从寄托,文脉难以延续。

很多历史地名流传了数百上千年,当地老百姓就是在这样一种文化氛围中代代延续,代代相传的,他们已完全接受并适应了这种文化的熏陶,誓死捍卫着自己身边的故事。

万苦,万分痛苦之意。在安吉,有一个名叫“万苦岭”的地名,位于孝丰镇溪南村清德坞自然村东北。这个地名,地图上是这么标注,外地人也是这么叫它。窄看这个地名,让人感觉其来历肯定隐藏着一个万分痛苦的悲惨故事,想必当地人对这样一个看上去并不吉利的名称,肯定是讳莫如深,乃至深恶痛绝。那么,事实的真相又是如何的呢?

从狮古桥村向南前行,即进入连绵起伏的山区,穿三里庙,过桂花湾折西南就到了“万苦岭”。这里是一处地势呈北高南低的小山冲,东、西两侧山体间为乡村公路和呈带状的梯田。此地渺无人烟,西南距清德坞村落约2公里,调查只能在清德坞进行。

一户农家敞开的庭院前聚集了很多村民,你一言我一句扯开了关于“万苦岭”的来历,有人说就叫“万苦岭”,但不知道怎么来的,有人说不叫“万苦岭”,叫“万颗印”,至于其来历也不清楚。“你去问问那间屋子里的老人,他可能知道事情的经过。”顺着村民给我指点的方向,来到老人家,老人正从偏屋内走了出来。

对于“万苦岭”地名的叫法,这位84岁的老人是一肚子的恼火,“怎么会叫‘万苦岭’,分明是叫‘万颗印’,我们祖上一直都是这么称呼的,不晓得是哪个人将它篡改了,害得我们住在这里的人说到家乡的地名都要低头三分,外面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我们这里发生过多么悲痛的事情呢。”他一直跟我强调的是要求相关部门赶快将这个地名改过来。“其实这里原来是一块风水宝地,要出皇帝的地方,只有皇帝才能掌握一万颗印章,与‘万苦岭’的意思是完全相反的。”

意义与字体完全不同,那么,“万颗印”怎么就被改成为“万苦岭”了呢?在苦思冥想之际,一个不成熟的推测浮现在脑海里:这里的居民大多为台州移民,在他们的语言中“万颗印”与“万苦岭”语音接近,有没有可能是在地名普查中将其误写了呢?

历史地名,是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它根植于老百姓身边,是最贴近老百姓身边的文化,老百姓是地名故事最直接、最权威的诠释者。在历史地名调查过程中所采集的地名故事和从中发生的故事,让我感慨颇深:我从事了一件有价值、有意义的事,为自己的初衷和坚守点一个赞!